■寶琦
又到了春風潛入夜的時節,思念如潮水般涌來。它不因距離而淡薄,也不因生死而消逝。無論我身處何地,奶奶的目光永遠追隨著我。
奶奶生于20世紀20年代一個大家庭。她是幸運的,作為那個年代少見的開明家長,太爺爺并未因奶奶是女孩而輕視她。因此,奶奶得以接受良好的教育,學歷相當于初中。
這教育的余暉,甚至溫暖了我的童年。我至今記得,80歲高齡的她,仍能寫下簡單的化學方程式,能用英文問候幾句,還能將清朝皇帝的年號倒背如流。我上小學,有兩三年的時間,作業本上的“家長已閱”,都是奶奶以娟秀的繁體字簽下的。三年級時,奶奶甚至主動請纓,用“她說中文、我默英文”的方式,檢查我的單詞默寫。我小學英語常位列年級第一,這扎實的基本功,正是奶奶為我打下的。
如今想來,奶奶對子孫教育的重視,或許源于她自身的經歷:在那前途未卜的年代,“識字”便意味著擁有體面的人生。
回憶的帷幕徐徐拉開,奶奶的形象愈發鮮活。90歲前,奶奶的情緒穩定得像一池靜靜的秋水,平等而慈愛地接納每一個子孫。她給孫輩零用錢時,從未因性別而厚此薄彼。小時候,我最愛黏著她,因為奶奶會不厭其煩地包容我所有關于“獅虎人”或外星人的奇怪想法。
90歲后,那池秋水開始有了波瀾。我偶然看見,奶奶會在熱鬧背后悄悄別過臉,或在無人處輕輕拭淚。有些緣由我知曉,無從知曉的,奶奶罕見地沒有告訴我答案。這個謎,或許要等到我90歲時,才能懂得吧。
奶奶的自律與通透,貫穿一生。她飲食清淡潔凈,思想與時俱進。奶奶每日準時收看CCTV-4,從國際風云到娛樂明星,她都能聊上幾句。奶奶甚至熟悉我的朋友們。一次我在學校受了委屈,回家撲在奶奶懷里哭泣,她竟一下猜中我與哪個女生起了紛爭,并點破我的委屈源于“吵架沒發揮好”。
奶奶駕鶴西去,已五年有余,她偶爾會來我夢中。沒有夢的日子里,每每想起奶奶,我依舊熱淚盈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