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墨白先生

發布時間:2026-03-20 來源:周口日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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芷蘭

乙巳年冬月,應墨白先生之約,我曾到訪陳州書院。在先生將我們迎進家門的那一刻,我驚呆了。目光所及,是書的世界、書的海洋:從文學、地理、歷史、哲學,到美術、繪畫、建筑、音樂、電影,各類著作琳瑯滿目。古人形容一個人學識淵博,多用“學富五車”來形容,現在以眼前的書院為證,先生讀過的書,何止五車!

由于讀過的書多,我的老師——作家陳峻峰先生曾戲稱自己的腦袋就是一座“小型圖書館”。“胸中元自有丘壑,故作老木蟠風霜。”若非學識淵博,是不會有這般底氣和硬氣的。我面前的墨白先生,亦是如此。

先生曾多次出現在我老師的作品中,在《下陳州》《無窮的勝景》《想象之狀》《生態的日常》等散文中,他是墨白先生、墨白老師,是作家墨白、墨子,是郁(先生本名孫郁)。從這些作品中也可以看出來,我老師對墨白先生的尊重。

我最初見到墨白先生是在周口市文學館,中國“文學之鄉”授牌儀式上,我遠遠地、固執地站在人群之外,那時先生還不認識我。

2025年1月,劉慶邦研究中心成立,周口市組織開展文學藝術周系列活動。我當時負責新時代散文創作論壇暨2024年周口市散文學會年會的會務工作。會上先生作分享交流時講到,他10歲生日那天,母親帶著兄妹幾個去探望已被判刑即將送往勞改場的父親,父親當時給他一個雞蛋。直到很久以后,先生才知道那個雞蛋是母親事先煮好悄悄塞給父親的。那一刻,博大的母愛使我淚眼模糊。那次先生還分享了他和大哥孫方友一起走過的艱辛的文學創作之路。現在,父母和兄長已不在人世,這是先生內心最柔軟的痛處,輕易不敢觸碰。

也是那一次,先生加了我的微信,我很意外。我不善言辭,面對師長,除了禮節性問候,便不知如何言語。此后,倒是先生常與我聯系,給我他發表在報紙雜志上的作品,或者關于他和孫方友先生的文學評論與學術文章,我都會及時在“周口作家”微信公眾號上轉發。我知道這是先生以作品對周口文學創作的關照,也是我們求之不得的事。盡管如此,我與先生的交流依然不多。我們的對話僅限于有事說事,至于其他,我好像一個多余的字都不會說。

2025年11月初,在周口市新華書店舉辦的《〈陳州筆記〉永存人間——孫方友先生逝世十周年紀念文集》新書發布會上,我再次見到先生。活動結束后,先生讓我一起去淮陽吃飯。我悄悄地問先生,想送他一本散文集,要是不簽名會不會挨打。先生一本正經地說:“會挨打!”吃飯前,我便老老實實趴在茶臺上,工工整整地在書的扉頁寫上“請墨白先生斧正賜教 芷蘭 乙巳年冬月”。

那晚分別時,先生說:“丫頭,要快樂。”那一刻,我的心被觸動了。似乎沒有人在乎我是否快樂。以我的性格,在不少人眼里我就是個傻子。何況人心太復雜,遠非我這樣心思簡單的人所能琢磨透的,吃了大虧時,也會賭氣地說,我討厭和這個世界的人打交道。對我來說,快樂從來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先生是長者、智者,在他面前我可以放心做我自己,即便是個天真無邪的小孩兒也沒關系,不用擔心因為幼稚被嘲笑,亦不必害怕因為說錯話被訓斥。而先生情感的表達往往付諸實際行動。隨后,在2025年12月22日的《鄭州日報》上,我讀到了先生評價我散文集的文章——《〈溫情與敬意〉描寫熠熠生輝的歷史人物》,所以,就渴望再次見到先生,也就有了這次陳州書院之行。

陳州書院里有著我數不清的書,在我看來,至少有三萬冊。

陽光透過窗戶照在身上暖融融的。先生為我們沏的毛尖茶,在空氣中氤氳著清香,與滿室的陽光交織、縈繞,滲入我們因聊天而引發的思緒里。說起童年趣事,先生忍不住笑了。那天上午,先生從讀書說到豫劇,說到潁水文化,說到歷史,說到繪畫,說到音樂、美術、哲學,說到西方文學、中外作家。先生說,文學來不得半點虛偽,寫作要面對人性與社會的本質。人類的文學就是一座金字塔,好的文學都在塔頂。所以,我們要不斷地努力去接近塔頂。先生還說,閱讀對我們每個人都非常重要,閱讀的目的是認識自我和世界,是對自身處境、自身意識的一個全面、清醒的認識,只有這樣,閱讀才能產生它的價值和意義。寫作和閱讀有著十分密切的關系。寫作首先要解決的是文學觀念問題,這種文學觀念要建立在哲學之上,用哲學的觀點來觀照你的文學觀。對人存在的認識,對時間的認識,對生命的認識,這些都是哲學話題,也是文學觀念問題。

先生的話顛覆了我對寫作與文學的認知。原來,作家真的可以什么都懂。原來,作家要站在民族與人類的高度上寫作。在先生書房的墻壁上掛著一排智者的照片,我一個一個地辨認著:博爾赫斯、喬伊斯、梵高、尼采、安哲羅普羅斯、陀思妥耶夫斯基、魯迅、胡適、歌德、柴可夫斯基……我沒法數得清。我還看到了先生兄長孫方友的照片。前幾天給孩子讀《我的大哥孫方友》,從先生的文字中我明白了何為手足之情。不管是在老家淮陽新站,還是搬到周口關帝廟附近,抑或1998年舉家遷往鄭州,先生和大哥一直生活在一起。借用先生的話說:長兄如父呀,那種感情哪是能用文字表達得了的?

“與君世世為兄弟,更結來生未了因。”這種跨越生死、延續永恒的兄弟親情著實令人羨慕、動容。而先生其人,又何止于情重!“丹青不知老將至,富貴于我如浮云。”于先生而言,讀書和寫作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事。他的人生規劃、他的寫作計劃從來都是清晰而堅定的——把最想寫的東西寫出來,構建自己的文學王國“潁河鎮”。先生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,即便已年過古稀,也始終在朝著自己的目標努力前行。那一刻,我在心中默默地祈禱,希望他能再寫十年、二十年、三十年,直到徹底寫不動的那一天。

午飯后,先生陪我們去了弦歌臺,在路過孔子像時,我看了一眼身邊那個矯健的身影,他顯然變成了陳峻峰老師《下陳州》文中那個拉板車的名叫郁的少年。


編輯:田青葉    審核:韋偉    監制:王錦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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